那份合同是不久前签的，纸张还比较新，折痕处有些轻微磨损。

林兴中把合同翻开，摊在茶几上，用手指点在采购量的数字上：“江厂长，这是咱们当时签的合同。第一次签的时候，采购量是每天四百斤胡辣汤和两百斤卤煮。”

“后来厂里反馈说工人们爱吃，又追加了一次，达到了每天六百斤胡辣汤和三百斤卤煮。”

“现在厂里的状况摆在这，职工走了大半，留下的拿不到工资，食堂免费供应都吃不完。我知道，这份采购合同是没法再继续履行了。”

他把合同合上，放在茶几上往江永辉的方向推了推，语气平淡而笃定：“从明天开始，这份合同作废，我会停止向棉纺厂这边供货。您不用为难，该说的话我替您说了。”

江永辉看着茶几上那份被推到面前的合同，沉默了好几秒钟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阵轻微声响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林兴中面前，伸出两只手握住了林兴中的右手。

随即，他一脸真诚道：“林老板，谢谢你的理解。很多供应商听到厂里要停合同，第一个反应就是来要违约金、清欠款，你能这样替我着想，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”

“以后如果有机会，我肯定还想再跟你合作。”

江永辉一脸真诚道。

“好，我也期待着跟江厂长您的再次合作。”

林兴中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。

松开之后，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询意味：“对了，江厂长，我想问一下，如果棉纺厂真的走到了破产那一步，组织上会怎么安排您？”

江永辉重新坐回马扎上，苦笑一声：“什么安排不安排的，现在全国各地的国营厂都不好干，从省城到县城，纺织、轻工、机械，倒了一大片。咱们县也就钢铁厂的效益还好一些，人家王兴安底子厚，产品有销路。”

“至于我嘛，要么去钢铁厂给老王当副厂长，要么就内部退休了。组织上找过我谈话，让我自己考虑，说年后给答复就行。”

江永辉无奈道。

他在说“当副厂长”和“内部退休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是心有不甘。

他的能力并不差，当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生产科长，再到副厂长，每一步都是靠实打实的业绩上来的。

可这些年他一直被梁嘉学压着，梁嘉学在棉纺厂经营了十几年，把好端端的厂子掏成了空壳。

前段时间，梁嘉学因为掺和了刘莉的造假案，导致很多黑料被连带扒了出来，因此被抓了进去，江永辉这才被扶正当了厂长。

但那个时候，棉纺厂就已经不行了。

资金链断了，几个大客户的货款收不回来，仓库里积压的布料堆得像山一样。

他在这个位置上一个多月，还没等他施展手脚，厂子就滑到了破产的边缘。

他的能力，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。

即便是调他去钢铁厂当副厂长，也不是什么好差事。

钢铁厂的权力架构早就稳固了，王兴安当了几十年的厂长，厂里的几个副厂长和中层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，利益格局根深蒂固。

江永辉空降过去，就算跟王兴安有些交情，底下的人也未必服他。

到时候，面子是有了，钢铁厂副厂长，说出去不丢人。

但实际的权力和施展空间，跟在棉纺厂当一个末代厂长没什么区别。

林兴中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他看着江永辉，不紧不慢的说道：“江厂长，你刚才说……如果有机会，咱们接着合作。”

“其实，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，我想跟您谈一个大的合作，或许能帮棉纺厂解决一部分资金和下岗工人的问题。”

林兴中说道。

一听这话，江永辉的动作明显一顿。